三月初三,高闯动了。
他的选择和李砚预想的一样——没有走张横守的那条窄路,也没有走黄河岸边的滩涂,他从中间那条路突进,大约一万五千人,排成长列,沿着一条干涸的旧河道往北推进。他的计划像是要从侧面切入李砚的防线,把孟津和嵩山之间的联系切断,然后分而击之。
张横守在那条窄路上,没有动。他站在高处,看着高闯的人马从远处绕过他的山口,沿着另一条路走了。他身边一个老兵说:他们走了。张横说:嗯,走了。他没有下令追击,也没有回头。他守在这里,等着有没有人回来走这条路。
欧良夏守在黄河岸边的滩涂上,也没有动。他看到了高闯的人马从滩涂边缘经过,大约两千人,沿着河岸走,但没有进入欧良夏的防守范围。他们沿着河岸继续走,像是要去包抄什么。欧良夏身边的士兵问:追不追?欧良夏说:不追。等。
高闯的主力沿着旧河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。河床在这里变宽了,两侧是低缓的土坡。他在这里停下来,重新整队。他知道再往前就是李砚的防线,他需要在这里把队伍展开。
就在他整队的时候,两侧的土坡上动了。
李砚的火铳手提前埋伏在土坡后面,排成三排,第一排蹲下,第二排半跪,第三排站立。当高闯的人马全部进入那片开阔地带之后,第一排的火铳响了。弹丸从土坡上倾泻而下,泼向旧河道里密集的人群。
高闯的人在最初的冲击中反应很快——他们散开了,有人卧倒,有人举盾,有人向土坡上冲。他们的动作利落,不是乌合之众的打法。
但火铳没有停。三排轮射持续不断地倾泻着弹丸,土坡上弥漫着白色硝烟,像是一层浓雾罩住了整道坡脊。高闯的人被压在河道里,冲不上去,退不回来。他们的队伍被截断了——前端被火铳压制,后端被跟着他们走了一路的人堵住了退路。
黄良斌站在东侧土坡的最高处,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小布袋,没有摸黄豆。他看着河道里混乱的队列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朝西边挥了一下手。
西侧的骑兵动了。欧良夏没有守在滩涂——他已经提前撤了,带着他的骑兵绕到了高闯的后方。当黄良斌的信号旗从高处落下时,欧良夏的骑兵从西侧冲了过来,截断了高闯的退路。马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,扬起漫天尘土,把整个战场笼罩在灰黄色的烟雾里。
高闯的队列彻底乱了。前面冲不上去,后面退不回来,中间的人群被夹在两段之间,挤成一片混乱的人潮。他开始收缩阵型,把身边的人聚拢成一个圆阵,试图稳住局面。他在人群中间站了起来,手里握着一把刀,喊着什么——声音太大,风声太响,听不清内容,但身边的人听到了他的话,开始向他的方向靠拢。
李砚看到了他。
他骑在马上,站在东侧土坡的高处,看着河道里那个正在聚拢阵型的身影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勒转马头,沿着土坡向下走了一段,走到火铳手第三排的位置,在一个老兵身边停下来。那个老兵正在装弹,抬眼看到了他,动作顿了一下,很快又继续装好。
李砚说:看到那个人了?
老兵眯眼看了看:中间的?
看到了。
瞄准他。
老兵没有说话。他把火铳端平了,枪托抵在肩膀上,对准了河道中央那个正在喊话的身影。他瞄了一会儿,没有扣动扳机。
将军,他说,距离太远了。打不着。
李砚没有催促,也没有换人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那个方向。
这时河道里有人动了。那个身影身边的几个人开始向土坡上冲,冲得很猛,带着刀,像是要为一个突围打开缺口。他们冲了大约几十步,火铳响了,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栽倒下去,刀脱了手落在泥地里。剩下的人没有停,还在冲。火铳又响了,又有人倒下。
然后他们退了。阵型缩了回去,回到了那个身影周围。
李砚看着那个方向,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。他看到了那个身影在人群中间站着,握着刀,周围的人越来越少,像是一个正在缩小的同心圆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和身边那些人的轮廓镀成暗金色,像是大地上最后一个还在燃烧的火堆。
他没有再让火铳手瞄准那个人。他勒转马头,沿着土坡走回了高地。
三月初三,高闯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