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仪走出陆骁的营帐时,夜已深。
军营里大部分灯火已熄,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远处移动,划破黑暗。她抬头看向星空,银河如练,繁星璀璨。
冷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,也带着远处营房里隐约的鼾声。她紧了紧衣襟,走向自己的营帐。帐内简陋,一床一桌一椅,桌上堆着永丰仓及周边县镇的户籍田册、钱粮账簿。
她点燃油灯,昏黄的光线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。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活生生的人,要吃饭,要穿衣,要活下去。她坐下,翻开最上面一本册子,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页。从明天开始,这些人的生计,将有一部分系于她的决策。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笔,在空白纸上写下第一个字:安。
***
三天后,永丰仓官署。
这座原本属于仓监的官衙,如今成了靖难军民政总管的办公处。正堂里,阮仪坐在主位上,面前站着七八个人。有永丰仓原来的小吏,有军中调来的文书,还有两个从流民中招募的识字者。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旧纸张的味道,混合着屋外飘进来的炊烟气息。
“安平县、河阴镇、李家集,这三处已在我军控制之下。”阮仪的声音清晰平稳,手指点着摊开的地图,“户籍册子都收上来了吗?”
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吏躬身道:“回总管,安平县册子齐全,河阴镇缺了三分之一,李家集……几乎全毁于战乱。”
阮仪点头,这在意料之中。她看向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军中文书:“陈校尉拨给你的五十名士兵,今日起分三队,每队配两名本地向导,下乡清查人口。凡流民愿落户者,登记姓名、原籍、年龄、有无手艺,发放临时身份木牌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阮仪从桌上拿起一叠纸,“这是招募民兵的章程。每村选青壮二十人,由我军派教头训练,负责本村治安,农闲时集中操练。民兵口粮由公仓拨付,表现优异者,可优先补入正军。”
文书接过章程,仔细看了几眼,眼中露出讶异:“总管,这……训练之法,似乎颇为新颖。”
阮仪没有解释。那是她从现代民兵制度里简化出来的东西,结合了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。她转向另一个负责钱粮的小吏:“永丰仓现有存粮多少?可支用多久?”
小吏翻开账本,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几下:“除去军粮储备,可动用的约三万石。若按每人每日半斤口粮计,可供现有百姓三个月。”
“不够。”阮仪摇头,“马上要入冬了,流民只会更多。传令下去,凡愿垦荒者,每人发粮种一斗,借农具一套,开垦荒地前三年免赋,只收一成租。荒地开垦后,前三年所产粮食,三成归公,七成自留。”
堂下响起轻微的吸气声。
“总管,三成归公……是不是太少了?”一个老吏忍不住开口,“前朝官府,至少收五成。”